2014年6月30日 星期一

神天下之大怪,荒天下之大謬:粤劇戲曲片《二郎神楊戩》與粤劇《封神畫夢》



 
「盛世天戲劇團」在2014627日至71日假新光戲院連演五場粤劇《封神畫夢》,演員包括衛俊輝、陳咏儀、謝曉瑩、廖國森、新劍郎、呂洪廣等。此劇的宣傳海報單張設計樣式繁多令人目眩、巨型燈箱橫額隨處可見,尤多設於各地區港鐵站的當眼位置。未知有多少「年輕」港鐵乘客真的被「來新光,放飛劍」六字標語吸引,「激起好奇心」毅然購票進場觀劇?場刊文字介紹是次鋪天蓋地的宣傳攻勢能將劇目推成「全城熱話」,令「票房大爆」。場刊引述編劇李居明的話:「『放飛劍』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當年人人進戲院看飛劍鬥法,正是武俠電影最興盛的年代。這次演出,觀眾可在舞台上第一次看到曹達華式『放飛劍』的特技,而且是在很懷舊味的新光戲院,這是香港人難得一見的集體回憶。」他又在場刊序言明確提及編撰《封神畫夢》劇本的靈感取自任劍輝和余麗珍主演的電影《二郎神楊戩》(1963年)。

嚴格來說,《二郎神楊戩》在電影類型上理應被歸為「粤劇戲曲片」,跟「武俠電影」(或曰「粤語武俠片」)有別。按學者余慕雲區分,粤劇戲曲片」指以電影手法將粤劇舞台藝術與電影媒介融合的影片,演員在其中以傳統粤劇舞台藝術的服裝穿戴來演唱粤劇故事,最重要的是要大量保留粤劇的「做手」和「排場」。「做手」即演員透過手、足、身體以特定的動作去表演劇情;「排場」則指演員用以表達某特定劇情的表演程式。至於「粤語武俠片」,余慕雲將這類影片細分為神怪、刀劍和功夫三大類,認為早期電影多集中表現刀劍拳腳功夫,展現的武打場面較弱,招式只限於掃腳、劈頭等,較少包含神怪場面,及後才逐漸加入機關裝置、模型怪獸,甚至透過電影特技製造角色放飛劍、施掌風的神怪鬥法場面。粤劇戲曲片」產量在1962年左右開始下滑,與此同時,「粤語武俠片」乘勢而起趨於興旺。《二郎神楊戩》在1963年出品,放映之際正值「粤語武俠片」風潮大盛,事實上,這齣影片亦有甚多神怪鬥法場面。鑑於篇幅所限,筆者在本文無意繼續深究電影類型劃分,本人想提出的是,今日粤劇劇團在舞台重塑電影「放飛劍」效果的意圖昭然若揭,若追根究底,這番取向某程度跟舊日伶人在舞台和銀幕搬演「神怪」戲時的想法如出一轍,說穿了是單純地想要招徠觀眾。在「集體回憶」和「懷舊」早已成陳腔濫調的現代社會,簡單將「放飛劍」與這等概念劃上等號,未免予人搔不到癢處之感,難以窮盡伶星在特定年代之處境。劇團為了迎合觀眾口味,往往各出奇謀務求一新觀眾眼目,過程中也為粤劇藝術拼發出無限可能性。

電影《二郎神楊戩》由李少芸擔任編劇,其實早在影片放映的十年以前,他在1953年已經從神怪小說《封神演義》取經,編撰出共十三本粤劇《新封神榜》,由余麗珍、麥炳榮、李海泉、秦小梨、黃鶴聲等名伶以「新萬象劇團」班牌搬演,頭本在19534月底假普慶戲院搬演,連演半年至9月底方圓滿結束。翻看昔日報章廣告可得知此劇的賣點是「飛人」、「鬼變」和「飛蛇」三種新奇舞台藝術,又有「黃鶴聲作旋風飛人飛上半空中,余麗珍扮鬼原形變一丈六尺高」等文字介紹。總之,劇團明顯地要給予觀眾紛至沓來的「驚險!恐怖!新奇!」觀賞經驗。
 《華僑日報》19534



        值得一提的是此劇目在五十年代應該異常受到觀眾喜愛,劇團作舞台演出期間,演員竟抽空拍攝了一齣由楊工良執導的同名電影。換言之,當年觀眾可同時在舞台和銀幕觀賞同一劇目。報章刊載的電影廣告介紹該片是「銀幕上的鑼鼓大戲」,電影公 司「重金禮聘新萬象班原裝紅伶親臨影場唱番原曲十全十美」。儘管並無影像存留,按報章資料可知,其主要角色為商紂王(黃鶴聲飾)、姜皇后(余麗珍飾)和蘇 妲己(秦小梨飾),實乃一齣典型一皇兩后東西宮相爭的宮闈戲。當然,余麗珍飾演的姜后不免被殘酷地施以炮烙之刑,再夜鬼回魂狠狠懲治奸狐妃。至於電影《二郎神楊戩》則以西伯侯姬昌之子伯邑考(任劍輝飾)作主線人物,交代他為營救受紂王囚禁的父親而進宮獻寶,卻被好色妲己(李香琴飾)看中,以學琴為名百般「調戲」。由於伯邑考堅拒妲己惑,竟慘遭凌遲處死,骨肉更被製成肉包賞贈親父。伯邑考之妻 林淑娥(余麗珍飾)本欲領女兵為夫報仇,卻不敵妲己妖法慘遭燒死。這對苦命夫妻冤魂不息,惟有雙雙求助二郎神楊戩(任劍輝分飾),請其下凡誅邪伏妖。最 後,妲己被打回原形送交玉帝治罪,紂王自焚死亡,伯邑考與妻則獲准隨楊戩返天宮位列仙班。
《華僑日報》19537

「盛世天戲劇團」搬演的舞台粤劇《封神畫夢》分為七場,包括〈蜂谷琴侶〉、〈神畫屍殍〉、〈酒池獻媚〉、〈噬子飢飱〉、〈魂夢西纏〉、〈狐仇妖陣〉和〈情狐巧辯〉,劇情鋪排很大程度參照了電影《二郎神楊戩》,惟影片交代二郎神直接下凡懲奸,舞台版本則改由伯邑考借用二郎神法身,繼而開展丈夫親自營救被囚愛妻之典型「浪漫感人」情節。編劇又特別設定一張神通寶畫作為伯邑考奉獻予紂王的禮物,演員展開畫卷時,舞台後方銀幕就播放動畫圖像,藉此交代角色透過通天畫看到的人間眾生相。

綜觀來說,此劇有幾個值得談談的細節。其一,劇情講述伯邑考被碎剮凌遲剁成肉醬慘死成厲鬼,演員衛駿輝以一襲紅衣登場,再大耍長紅水袖,此紅衣男鬼造型在其他演出甚少得見,紅色水袖看來亦是特意訂製。其二,當演員一人分飾兩角,電影可藉由借位拍攝技術或後期特技來解決兩個角色需要同場出現的問題。演員衛駿輝在是次舞台演出亦要分飾伯邑考和二郎神,當伯邑考的冤魂面見二郎神時,衛駿輝演二郎神,原來的伯邑考角色交由另一演員(應為關凱珊)臉戴面具扮演,同場再播放預先由衛駿輝錄製的對白聲帶。其三,末場妲己大戰伯邑考,不敵被捉,隨即道出自己是身負任務下凡的狐仙,受玉帝之命迷惑紂王,藉以令朝代更替以應陰陽。場刊文章提及如斯設定可為觀眾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能以嶄新角度看待妲妃,不再只視她為純粹禍民殃國的狐狸妖精。這番易妖為仙的強調誠然能引人深思,但絕非原創,因為電影《二郎神楊戩》也有相近安排。片末李香琴飾演的妲己向眾仙求情,指自己只是奉天命混入朝歌,目的是迷惑紂王以斷送商紂天下。不過,電影版本的妲己不但無功,更被大加問罪,受指責曾肆意殘殺生靈,有違上天好生之德。電影的妲己最終交由玉帝嚴加懲治,至於是次舞台版本則沒有明確交代妲己有相類下場,只讓她自說自話自視為「封神榜上首功者」。儘管商紂亡國合乎天數,戲文或許可提出她亦曾犯下害人性命的過錯,功過各有幾分待定,卻必然兼而有之。其四,妲己向伯邑考述說自己錯在鍾情於他,只因妒而害其妻,時伯邑考已經抓住妲己。伯邑考未殺妲己,她卻自行將對方兵器推入自己身體尋死。在這個場次,飾演妲己的謝曉瑩聲聲疾呼對方愛她才殺她,這在當下一刻聽來令人有點不明所以的對白,爾後轉念細想,卻深感它暗藏一番佛家轉世輪迴報恩償債的哲理,與那句經典話語「前世三百次回眸才換得今生一次擦肩」或「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等同樣動人。由於伯邑考今生殺死妲己欠其一命,兩者的命運在來生就會被牽扯,換言之,妲己有著的是一種充滿執念的癡愛,即使此生跟對方無情緣可言,也要強求下世孽緣,真箇的愛恨交纏難分呀!話說回來,值得質疑的是妲己何以會對伯邑考如斯情根深重?情從何來?愛由何至?究竟是慕其品貌,抑或單純因為對方是能引發「轉朝換代」的天之驕子而對他執著?這必須在劇首就多加筆墨鋪寫,否則劇情發展下來,妲己在劇首表現得心狠手辣,後段卻成為一個終極情癡,角色性格略嫌不太連貫未能服人。最後,「放飛劍」是全劇賣點所在,但是次演出運用的動畫效果卻淪為惹笑場面,難以勾起觀者舊日看粤語片的回憶。依我所見,處理這段情節時不必過多運用新式電腦技術和音效,反而應該好好參考往昔影片的土法手繪動畫,那才最能給予觀眾親切感,不是嗎?


















 《二郎神楊戩》電影畫面(1963年)




後話:世人愚鈍不知秋,轉朝換代天意謀

粤語片的價值在近年不斷被重提,影片中施掌風放飛劍的情節在今日看來仍然饒有趣味。事實上,這些電影的寓意從來不會過時,頗值得細心思量。英雄女俠故事的刀光劍影固然令人沉醉,那忠奸善惡賞罰分明的結局亦很難不為人嚮往。試問處身狼鷹肆虐亂世的我們,誰不曾幻想自己可以得著降魔伏妖的本事?在七一前席觀賞《封神畫夢》實能予人無限想像,今後我們再被社會體制橫蠻地凌遲割肉殘害時,或可帶點阿Q精神以伯邑考自居,安慰自己:烈士今日捨身成仁,為的可是要在日後鼓動一場改朝換代的革命呀!

場次:2014630
座位:4R 

「映畫有畫」:《光之夢 The Quince Tree Sun》



「映畫有畫」是一個由電影節目辦事處主辦,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統籌的電影放映活動,早陣子我取得節目單張,就拿給課程導師觀看,我有感她工作勞碌,原意是邀約她看戲調劑身心。怎料她突然提議由系方出錢,購票給修讀我們課程的同學觀看其中一套電影《光之夢 The Quince Tree Sun》。今晚帶同三十多位同學觀看電影,就像一次久遺了的學生旅行。電影內容並不複雜,紀錄西班形畫家Antonio López19909月底至12月於咱家後院繪畫一棵Quince Tree,他著力捕捉光影,先畫油畫、再畫素描。單看影片開首Antonio López釘木方掹畫布,我就感到非常親切,活像一下子回到還是藝術學生的青澀歲月。之後看到他為畫架及自己的站立位置定位,又仔細地在Quince上刻線,務求最精準地描畫他念茲在茲的陽光,教我心癢不已,好想再摸摸畫布、調一下油彩。影片中段不知有心或無意,透過畫家播放的收音機廣播帶出當時的歷史背景,但相比這大寫歷史,還是畫家與惜日藝術學院同窗的小寫故事較為動人。Antonio López的朋友Enrique Gran在他作畫期間多次探訪,既給予一些關乎作畫構圖的實際意見,兩人又天南地北講近況、說舊事,其中不斷提及一張遺失的照片,乃他倆學生時代的合照。  

電影放映完畢後,我跟老師說,學生在課程完結後很大可能把我們和課程內容都忘得一乾二淨。不過,在很多年以後,他們想起自己的大學生涯,可能還會記得自己曾在某一個晚上跟同窗看了一齣不尋常的藝術電影,散場時嗅著略帶濕潤的空氣、腳踏大小不一的雨窪,由靜謐的影院走入燈火仍然通明的鬧市……

這或是值得珍惜的美好回憶?對嗎?





2014年6月26日 星期四

人間一段雙奇會 艷跡長留萬古傳:粤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販馬記》頭場演出觀後感



《販馬記》首場演出謝幕照之一
(左起)陳澤蕾(飾趙寵)、李沛姸(飾李桂枝)、
譚穎倫(飾李奇)、郭俊聲(飾李保童)、王希穎(飾趙連珠)
粤劇新秀演出系列之《販馬記》頭場演出觀後感
香港八和會館粵劇新秀演員於 2014 年 6 月 26 日至 27 日,一連兩晚假油麻地戲院演出《販馬記》。此劇又名《桂枝告狀》或《奇雙會》,除粤劇外,劇目還可見諸京劇、潮劇等不同地方劇種。《販馬記》劇情講述褒城縣馬商李奇育有一雙兒女,分別名為保童和桂枝。李奇在原配妻子死後,另娶繼室楊三春,他外出經商期間,三春竟與奸夫田旺合謀迫走保童和桂枝。李奇返家不見兒女,盤問婢女春花不果。春花怯於三春與田旺迫害,懸樹自盡。三春與田旺隨即買通縣令胡敬,誣告李奇因姦不遂逼死婢女。李奇被判死刑,可幸命不該絕,偶然重會女兒桂枝。桂枝已貴為新任縣令趙寵之妻,就求夫代寫狀紙,上告公堂為父伸冤。另一方面,桂枝之弟保童亦高中狀元成為巡按,與各人合力審問三春與田旺,最終成功為李奇翻案雪冤。
歷來不同粤劇劇團都曾將《販馬記》搬上舞台,早在 1956 年 2 月底,著名編劇唐滌生就擔任劇務,夥同任劍輝(飾趙寵)、白雪仙(飾李桂枝)、歐陽儉(飾李奇)、蘇少棠(飾李保童)、鄭碧影(分飾春花、趙連珠)、林家聲(飾胡敬)等名伶以「利榮華」班牌在利舞臺演出此劇。翻看昔日報章廣告,宣傳文字介紹《販馬記》「是齣絕頂風趣大喜劇!是部離奇曲折大名作!」事實上,劇中角色李奇先蒙冤下獄,幾經波折方尋冤得雪,過程被形容為「離奇曲折」實不為過。那麼,何謂「絕頂風趣」?筆者大膽猜測,這裡所指的情節應是桂枝與趙寵一對少年夫妻〈寫狀〉時相互調笑於閨房,還有桂枝女扮男裝〈告狀〉於公堂,與及趙寵〈郎舅初逢〉誤會保童有奪妻之念而既急且怯。由於此劇後段笑料不絕,搬演以來廣受觀眾歡迎,劇本隨即在同年 7 月改編搬上銀幕。電影《桂枝告狀》由陳皮執導,演員沿用任劍輝飾演趙寵、歐陽儉飾李奇、鄭碧影分飾春花和趙連珠,女主角李桂枝改由鄧碧雲飾演,而陰險毒辣的繼母角色則邀得林妹妹擔演。至 1959 年,導演左几亦曾執導另一同名電影,由芳艷芬飾李桂枝、羅劍郎飾趙寵、半日安飾李奇、林家聲飾李保童及鳳凰女飾楊三春。
是次粵劇新秀《販馬記》的演員陣容異常吸引,參演者盡皆是近年頭角嶄露、演技受觀眾交口稱譽的年青演員,由陳澤蕾飾演趙寵、李沛姸飾演李桂枝、王希穎分飾春花和趙連珠、譚穎倫飾演李奇、吳立熙飾演胡敬。第一場劇情交代桂枝與弟保童(郭俊聲飾)受繼母楊三春(何寶華飾)欺侮,李沛姸的桂枝演來楚楚可憐,她為維護保童免受責打,接連被母摑耳光,跌坐地上滿臉委屈,狀甚悲慘淒涼。桂枝再以乙反中板,娓娓唱出親母早喪,與弟孤苦無依「命薄難求母養」,父親續娶只為姊弟得著照料。儘管桂枝在唱段中並無直接指責繼母有出軌惡行,卻明言父親萬料不及三春會如斯對待其子女,暗示三春行為不妥。隨著劇情推進,桂枝和保童相繼被迫離家,姊弟失散,桂枝得劉志善夫婦收留認作義女,飄泊浮萍暫得安穩居所。第一場末飾演趙寵的陳澤蕾以一身素黑海青登場,他扮相亮麗俊美,攜包袱挾雨傘,好一副標準落泊才子模樣,再配合南音唱段,甚能表現角色的窮困志短,讓舞台彌漫一份愁苦憂鬱的氣氛。趙寵的身世跟桂枝相若,同樣「有娘生我無娘養」,受繼母欺壓而毅然「背井離家求倚仗」,不惜千里求遠親劉氏接應。不過,桂枝不識趙寵,初見就誤會他心懷不軌而語語相譏。趙寵將閉門羹生生吃來,空有滿肚難舒烏氣,雖自言「人窮只剩三分志」,但面對如斯炎涼世態,怯懦以外尚存男兒志氣,明言:「早知日落故人情,不如潦死窮鄉上。」桂枝驚覺眼前人不似登徒浪子,細看趙寵發現他才貌瀟灑非常,好感頓生。值得一提的是陳澤蕾在這場次著力為角色加添一份入世未深的稚氣,當劉氏夫婦上場勸解他與桂枝的誤會,他多次鼓腮作鬧脾氣狀,而李沛姸亦配合表現桂枝的著急與嬌羞。按劇情發展,劉氏夫婦與趙寵相認,再匆匆把桂枝許配趙寵,這種安排在今日看來未免突兀。在是次演出,李沛姸飾演的桂枝就羞答答地向劉夫人盛讚趙寵是「風流倜儻」美男兒,暗示對方代繫紅絲。這句讚美說話既道盡觀眾心中所想,與此同時,又讓桂枝親口暗示對郎有意,能把桂枝角色塑造成對一己婚配有一定自主性,乃心甘情願嫁予趙寵。
《販馬記》首場演出謝幕照之二
(左起)譚穎倫(飾李奇)、陳澤蕾(飾趙寵)、阮兆輝(藝術總監)、
李沛姸(飾李桂枝)、郭俊聲(飾李保童)、王希穎(飾趙連珠)
趙寵與桂枝婚後不負眾望,雁塔名揚得中十八名進士,搏得七品郎官之職,並獲委任為褒城縣正堂,即日攜眷上任。劇情發展下來,桂枝在縣衙意外得悉父親蒙冤下獄,旋即請求丈夫代父雪冤。趙寵作為官場新鮮人,事事講究官場規矩,思言行為都有點迂腐可笑。事實上,他久歷窮困潦倒,一朝搏得官職,自然很難不珍而重之。演趙寵的陳澤蕾不時整理官帽與衣領,甚能突顯角色對得來不易的官名祿位之珍視。不過,夫妻本是同林鳥,愛妻的趙寵又怎能不管岳父生死?於是,在〈寫狀〉一場,趙寵請纓代寫狀紙,同時要求妻子磨墨備用。當桂枝著急地步往書桌,陳澤蕾突然回身作出疑似掩面而笑的動作,這乍看是表現趙寵為著能使喚嬌妻而樂,但仔細玩味,那實際包含著角色細膩的情感轉變,乃一種欲笑還休。由於趙寵要處理的是一樁關乎岳父性命存亡的案件,眼前情景已非單純的美人伴讀,當想及事情的嚴重性,趙寵即驚覺自己不應該笑。至於〈寫狀〉末段可謂全場高潮所在,桂枝取得狀紙後佯裝不懂告狀,趙寵就認真地舉狀紙跪地作示範,冷不防桂枝笑罵一句「帶去收監,三天後聽審」,趙寵驚覺受嬌妻愚弄,茫然之際,眼目所見的卻是含笑賣弄身段回身入場的桂枝,禁不住呼一句「妙呀」,連忙稱讚妻子「回眸一笑也覺妙趣橫生」。事實上,編劇唐滌生在原著劇本〈寫狀〉一場特意提示:「請兩位老倌注意,《販馬記》寫狀一場所以能夠成為名劇,便是夫妻在悲慘氣氛中,尚能處處刻劃閨房之樂,望能體會此意。」換言之,飾演趙寵與桂枝的演員在短短一場戲,要做到悲喜情緒收放自如,最理想是藉著偶爾的甜蜜調笑,沖淡對親人未來命運之擔憂。如此說來,角色在末段的表現最可對應唐氏上述要求,乃一種巧妙的鋪排。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陳澤蕾在此場多次運用官話,某程度可添上一份莊重,減去調笑時的輕佻感。
文首提及《販馬記》故事曾被搬上銀幕,電影《桂枝告狀》(1956 年)的宣傳特刊就特別強調此劇「主題意識正確,強烈地反映好人與壞人的分域。好人,應該善有善報;惡人,到頭來惡有惡報,女人而獲得善報,最美滿的就是良緣佳偶,樂盡齊眉。」隨著時代變遷,今日觀眾未必認同女性幸福必須建基於異性婚配。不過,全劇一眾角色歷經多舛命途,最終「善有善報」,尾場的舞台上父慈子孝兩代同堂,俊男美女雙雙對對,實屬美事一樁,滿場觀眾豈能不受落?

觀劇日期:2014 年 6 月 26 日
座位:M13
《大公報》1956 年 7 月
《大公報》1959 年 2 月
《華僑日報》1956 年 2 月


2014年6月21日 星期六

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六月雪》頭場演出觀後感

第二場演出謝幕照:(左起)文雪裘(飾演荔香)、盧麗斯(飾演蔡母)、文華(飾演蔡昌宗)、新劍郎(藝術總監)、李沛姸(飾演竇娥)、
司徒翠英(飾演張驢兒)
圖:天馬菁莪粤劇團 facebook
香港八和會館粵劇新秀演出踏入第三個年頭,首個演期為觀眾送上《白兔會》、《販馬記》、《樓台會》等多齣膾炙人口名劇。2014 年 6 月 21 日至 22 日,新秀演員一連兩晚在油麻地戲院搬演由著名編劇唐滌生所編的《六月雪》,由文華飾演蔡昌宗、李沛姸飾演竇娥、文雪裘飾演荔香、司徒翠英飾演張驢兒、盧麗斯飾演蔡母、陳澤蕾飾演山羊縣縣令錢牧。觀眾即使從未讀過元曲名家關漢卿筆下的《感天動地竇娥冤》,想必看過任劍輝、芳艷芬主演的粤劇戲曲片或其他伶人演出的舞台粤劇,是以對劇中人物情節都耳熟能詳,筆者在此亦不作冗言。簡單來說,劇情講述竇娥賣身蔡家為媳,在蔡母安排下與其子蔡昌宗成婚。鄰居張驢兒覬覦竇娥美色,為奪妻而設陷阱令蔡昌宗墜水失蹤,再下藥企圖毒殺蔡母,怎料毒湯被自己母親誤飲。蔡母僥倖不死,竇娥卻蒙上殺害張母之罪。
《六月雪》的旦角戲份很重,李沛姸演竇娥單論扮相已甚有古典味,甫登場已予人一種深閨嫻靜之感,當她說到將與未婚夫蔡昌宗見面,又能充分流露出少女懷春的嬌羞。她初見張驢兒,誤會眼前怪相的男子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夫郎,表現得異常驚愕失望,直至聽到對方自我介紹,方才長舒一口氣,表情由繃緊至放鬆,處理得妥貼自然。至於生角演員文華,他曾在今年 4 月參與「天馬菁莪粤劇團」的《六月雪》演出,同樣飾演蔡昌宗,歷經數月排練,對演繹角色已有一定心得。但見他這位蔡郎演來憨直孰厚,與旦角演談情戲表現得駕輕就熟。惟美中不足的是生旦在〈荷池盟心〉和〈十繡香囊〉的段落太短,節奏太急快即難以讓觀眾好好體味兩人相交的甜蜜與仳離的悲慟。尤其是〈十繡香囊〉一折,曲詞刪減較多,未有足夠空間給演員蘊釀情緒細訴離情,感情至南音唱段方抵頂點,卻恆將收結,聽來真箇讓人意猶未盡。值得一提的是文華以手擺頭側虛掩借位作「別時一吻」,跟沛姸同作的翻身動作配合得甚為完美,甚能表現新婚夫婦既情濃又腼腆之感,必然下過一番苦功排練。
至於張驢兒一角,看慣司徒翠英俊臉扮相的觀眾定當感到耳目一新,有別開「生」面之感。司徒翠英演這位油腔滑舌、狡詐奸臉的小人物,表現甚為稱職,尤見於他騙走荔香在羊肚湯下藥的情節,他一連做出多個滑稽動作,如誤舔藥粉急忙吐出、以手指調湯被燙傷,演得自然流暢毫不拘束。不過,他在蔡家門外偷聽的一段卻有點讓人不明所以,當他聽到蔡婆一死、竇娥即無人可守的談話內容後,本來已做出盤算計謀的動作,邊緩步下場,轉瞬又再次出來偷聽,如此安排略嫌累贅。按筆者愚見,他乾脆入場就可,不必多次出入場。
由盧麗斯飾演的蔡婆與竇娥有不少對手戲,可謂不容被忽然的重要角色。整體而言,她把角色塑造得過於認真嚴肅,若論她佯裝橫蠻迫嫁竇娥的一場倒也合宜,但頭場講述角色將跟多年不見的兒子重逢,理應喜上眉梢,或可順勢跟三娘調笑,戲弄一下這位可愛的未來媳婦,藉此強調婆媳兩人感情深厚、關係密切,為後段竇娥甘願為蔡婆代罪的劇情作鋪墊。至尾場竇娥洗脫冤情,蔡婆再見蔡昌宗,盧麗斯將那種失而復得的喜悅拿揑得很好,演蔡昌宗的文華以熟練的跪步撲身過去,盡顯角色的孝義,兩位演員配合表現的母慈子孝令舞台洋溢溫馨之感,讓台下的觀眾也感動不已。
首場演出謝幕照:(左起)文華(飾演蔡昌宗)、新劍郎(藝術總監)
圖:文華 facebook
其他可調整的細節有三處,其一,張驢兒付錢給金駝子著他弄壞橋墩,故意設計騙竇娥轉交銀錢,但過程交代不清,至尾場各人在公堂重述經過,不熟知劇情的觀眾或會感到不明所以。其二,蔡婆和竇娥在昌宗失蹤後孤苦相依,家中僅存四個饅頭。在此的饅頭數量可減為二個,即安排竇娥早上蒸好三個饅頭,分一個給荔香,剩下兩個,卻將自己的份兒也留給婆婆。現在劇情交代桌上還有四個饅頭,啞婢荔香卻被餓得手腳無力舉步為艱,實顯得殘忍不合理,也難以強調蔡婆和竇娥彼此推讓食物行徑背後的無限關愛。其三,蔡昌宗獲封陝西道台兼都御史,意氣風發還鄉赴任,適逢六月飛霜,連忙喚出山羊縣縣令查問可有冤案。飾演縣令的演員陳澤蕾身材較高,儘管已盡力哈腰,站立位置卻較蔡昌宗接近觀眾席,於是,蔡昌宗相比起來顯小、官威頓減。筆者認為縣令出場時可盡量以斜線步入台中,即站在靠後位置,至少也要跟蔡昌宗成同一直線。觀眾在台下看時,自然會因為角度而不覺角色的高度差,這是兩位演員可留意和配合略作微調之處。綜觀而言,是次《六月雪》演出沒讓觀眾失望,如能加入〈龍樓拒婚〉一折就更加理想,交代蔡昌宗高中狀元後拒絕皇帝賜婚,能突顯角色對妻子的情深,讓生角有更多發揮。
(筆者按:聞說各演員汲取了首演經驗,第二晚的整體演出水平比首晚更上一層樓,在小處亦作微調。惟筆者只觀看了首演,上述的感言只就首演而發,如有任何錯誤遺漏,謹此致歉。)
觀劇日期:2014 年 6 月 21 日
座位:M13

2014年6月10日 星期二

觀《雍正與年羹堯》重演後感

演出劇照:南鳳飾演隆玉蓮(衛妃)、陳培甡飾演雍正皇
圖:南鳳 facebook
舊情難復追思苦無從,莫要記恨蒼天怨故人
由花錦繡劇團主辦、新昇娛樂製作有限公司協辦的大型清裝粤劇《雍正與年羹堯》在 2014 年 6 月 10 日及 11 日接連兩天假高山劇場重演,筆者有幸觀賞頭場演出。
談到雍正與年羹堯的故事與香港粤劇之淵源,就筆者所知,至少可追溯至五十年代初。錦添花劇團早在 1951 年 1 月搬演過一齣《雍正皇腰斬年羹堯》,當年的劇本由莫志勤編撰、唐滌生參訂,參演名伶包括陳錦棠、芳艷芬、少崑崙、李海泉、任劍輝、白雪仙等,可謂陣容鼎盛。該劇大致講述年羹堯早有反清之心,雍正皇之母衛妃就動之以「情」,惟年氏終因狂妄自大而招致殺身之禍。
1951 年《華僑日報》
據說是次《雍正與年羹堯》演出採用的劇本於一定程度上參照過舊劇本,再由劉洵、嚴觀發和文武生龍貫天共同整理修訂。儘管本人無緣就新舊版本仔細比對研究,相信新版定必在舊版基礎上加以去蕪存菁,做到刪其糟粕,留其精華。觀乎當晚文武相間的六場戲,以年羹堯、雍正與隆玉蓮(衛妃)為主線,寫盡三位角色之情感糾葛,情節起伏頗見跌宕有致。劇首以「愁懷無限恨,怨蒼天弄人」裊裊歌音拉開序幕,先安排年羹堯痛失愛侶隆玉蓮,遂矢志發奮力圖文達,祈望他朝與情人前緣再續。若干年後,貴為衛妃的玉蓮苦無良將心腹扶植愛子胤禛(即雍正)稱帝,幾經挑逗博得年氏捨命效忠,他甚至不惜南征北伐亦誓保新帝江山。不過,隨著劇情推進,年羹堯卻漸現囂張跋扈之態,多番率性冒犯皇權。自古猛虎難禦,惟有殺之而後快。於是,雍正聯合衛妃巧施美人計,年羹堯終日暮途窮,落得鋼刀架頸慘淡收場。多情種子終其一生,成在美人、敗亦美人。
《雍正與年羹堯》演員班底不容小覷,分別由龍貫天飾演年羹堯、陳培甡飾演雍正皇、南鳳飾演隆玉蓮(衛妃)、陳鴻進飾演隆科多,其他演員還有黎耀威和王潔清。劇名既開宗明義以「雍正」與「年羹堯」雙生掛帥,兩人的對峙場面自然甚具看頭,第三場B節特別值得一談。劇情講述雍正親迎為清廷征戰凱旋而返的年羹堯,陳培甡與龍貫天攜手上場。單論扮相,飾演雍正的陳培甡身材高大,予人氣宇軒昂之感,甫亮相已頗有壓場之皇者氣派。至於戰績彪炳的年羹堯,身穿的紅袍跟帝主黃袍相比絕不遜色,更見精神振奮意氣風發。雍正本欲與眾同樂,下口喻命軍將解甲領酒,怎料各人充耳不聞。此時劇本安排陳鴻進飾演的隆科多上前重述口喻,隨著呼叫次數增加,場面氣氛愈益凝重,雍正亦開始神色有變。陳培甡表現的雍正雖努力克制自己的臉上表情,雙目卻暗藏慍怒,右手更在龍桌側微微握拳。雍正平和表情之下,心底思緒早已暗地波浪翻飛,年羹堯卻嘴角含笑狀甚得戚,緩緩下令眾將卸甲,與其說是功高蓋主,反倒更是單純地心高氣傲,仗著自己與皇太后的舊日交情而以長輩自居,目中無君。衛妃與隆科多為化解雍正與年羹堯的衝突,就轉移話題,提議找來戰俘小蠻嬌歌舞助慶,年羹堯此時卻不識時務多番以言語阻礙,令自己跟雍正徒增芥蒂。看著雍正與年羹堯四目交投雙對無言,觀眾的情緒很難不受牽動,深明兩雄相爭之大戰將一觸即發。
在此特別想談談雍正初見小蠻嬌的一幕。女角毀節下嫁權貴以求報家仇的情節在粤劇並不罕見。不過,要演員飾演受色誘角色實屬挑戰,稍一拿捏不穩即易顯急色,有欠莊重。陳培甡是次處理卻全無此弊病,他初見小蠻嬌時,雖為其色相驚艷,卻不曾有過於外顯的表情變異。事實上,角色既為尊貴的君皇,又怎會瞥見一名外邦小女子就痴迷色心動?雍正對小蠻嬌的注意是在她歌舞過後,聲淚俱下訴苦況之際才起,乃一番自然得體的見憐生愛。
劇團但凡搬演以具體歷史朝代為背景之劇目,少不免惹來觀眾就其劇情發展與人物塑造是否與史實相符之質詢。當今以清朝為背景的電影和電視劇集不可勝數,無論你看過的是《甄嬛傳》、《步步驚心》或《食為奴》,或許早已對雍正、年羹堯、隆科多等名字耳熟能詳,甚至能對清廷後宮佳麗如數家珍,繼而就其家世樣貌品而第之。筆者觀劇時身後就有若干女士為著劇中人物角色關係絮絮不休,她們依仗的理據即是流通的電視連續劇情節。所謂史實為經,創作為緯,我個人對一齣清裝粤劇的要求只是不脫戲曲藝術表演框架,並於有限篇幅做到戲文通順,人物性格塑造得宜。若能陳述人物背景與心理狀態,再妥善交代性格非貫徹始終的角色之心理轉向,即堪稱上乘佳作,而是次的《雍正與年羹堯》演出實屬一例。
觀劇日期:2014年6月10日
座位編號:F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