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24日 星期六

蟹美人惡鬥妖蚌精 ──《怒海情鴛》觀劇後感



觀看場次:2013824
座位:V16


錦昇輝粤劇團在201382324日一連兩天假沙田大會堂搬演改編新劇《怒海情鴛》。老實說,初看「怒海情鴛」四字實教人如同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再閱「改編自神話《蟹美人》」幾個小字,方才恍然大悟。《蟹美人》不正是五、六十年代名噪粤劇藝壇的藝術旦后余麗珍(19232004)之首本佳作嗎?此劇出自香港著名編劇李少芸1916—2002)(亦即余麗珍的丈夫手筆,在1956年由「麗士劇團」先在南洋搬演,至同年86日於高陞戲園(院)作香港首演,當時參演的伶人包括余麗珍、黃超武、少新權、鳳凰女和童星林錦堂及李紅棉等,陣容頗為鼎盛[1] 第一集由86日連演十天至15日,一直非常賣座,李少芸隨即加編二、三集,乘勢讓劇團接續演至822日,然後轉移陣地往東樂戲院再由頭集開始重演,連演十來日才回到高陞續演第四集大結局,在910日作最後一台演出。[2] 計算起來,「麗士劇團」以同一戲碼竟可在舞台連演足一月之久,期間更不時以日夜場兼演,這斐然成績足證《蟹美人》是一齣受香港戲迷歡迎的劇目。另外,此劇的的電影版本在19573月,即相隔舞台演出後短短八個月就在香港各院線公映,由此可見它必然具備能招徠觀眾的特點,說穿了或應歸功於箇中的「神怪」元素。
無論是過往李少芸撰寫的舊版《蟹美人》,抑或是今趟黎耀威重編的新版《怒海情鴛》,展現於觀眾眼前的終始如一是精怪故事。新舊版本在人物編排和劇情細節等各方面都有頗多差異,不過,不變的是它倆同樣以「蟹精」與「蚌精」相爭鬥法為題材核心。簡略來說,此劇講述燕國太子有恩於蟹、有仇於蚌,兩隻精怪各自為著報恩和復仇目的離開水底,幻化人形前往人間闖練。劇團搬演此類「神怪」劇目固然能迎合觀眾好奇尚異的口味,但「神怪」從來都是難於駕馭的題材,作品即使大收旺場廣受大眾歡迎,其主題訊息依然會動輒受人詬病,更甚的是會被扣上「荒誕不經」或「封建迷信」等黑帽子。但是,以「神怪」入戲在中國戲曲發展過程並不罕見。單以粤劇為例,據編撰《粤劇史》一書的賴伯疆和黃鏡明估算,截至五十年代已有不少於一萬個粤劇劇本面世。[3] 若進一步考究編劇家旁搜博取的方向,即可得知他們大多取材於元明雜劇和明清傳奇、俠義、公案小說,間或將民間傳說、地方掌故、稗官野史等改編入戲,「神怪」的蹤跡實處處能覓。
「神怪」入戲的傳統由來已久,這類題材先天就帶有能讓編演者盡情發揮天馬行空想像的兼容性,劇情可以變幻莫測無奇不有,角色亦可上天下海超生越死。事實上,現今社會的整體教育水平已有所提升,與其擔憂觀眾會蒙昧無知而為別有用心者荼毒,倒不如放開心懷相信觀眾面對「神怪」題材時仍可保有一定批判能力資深電影研究者余慕雲早在《香港電影史話》一書議論過「神怪戲」,更特別提到余麗珍由舞台延伸至銀幕的《蟹美人》系列,分析它們當年受觀眾喜愛的原因。他認為片中有「荒誕不經的內容(主要是正邪雙方用法寶大鬥法)」,但主題思想卻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以能令觀眾接受和大快其心。他又引述從上海南來香港設廠拍電影的導演關文清1894—1999[4] 之觀點來解釋影片有所「導人向善」的,即「影片中好人終有好報(哪怕他受過多少委屈、挫折和痛苦),壞人不得善終(哪怕他如何得逞一時)」,就能「使觀眾看電影後覺得要做好人,不要做壞人」,達到「導人向善」的效果。[5] 綜觀香港當前妖狼霸道兇狐橫竄公義蕩然無存的社會境況,觀眾進入劇院求的或許只是半點娛悅,卑微地透過觀看「好人好報」的俗套劇情得著一夜心靈慰藉。
讓我們回到《怒海情鴛》,當中的「神怪」元素正是承托無限想像的基礎,縱然此劇沒有出現青天包大人為民伸張正義,卻有著一位念善報恩的蟹美人第一場戲以水族大會為主題,只見多色燈光投射在海底佈景與四處流溢的肥皂泡之上,營造出一幅美不勝收、歡欣熱鬧的舞台景致。率先登場的是飾演龜精的梁煒康(他恰巧亦在上月《碧波仙子》出演龜精和假包公 [6],是次重演相類角色自然駕輕就熟),只見應工丑行的他身穿仿龜甲圖案的服飾,鼻樑繪上呈龜狀的白豆腐塊,單以造型來說已喜感滿溢。他靈活地張合的四肢,再配上伸前縮後的頸項小動作,甚能將「龜精」身份形象化地活現觀眾眼前。蟹蚌二精的造型和動作都別出心裁,飾演蟹美人的尹飛燕頭戴別緻的蟹狀飾物,演蚌美人的鄭詠梅則在髮髻正中插上大珍珠,兩人還做出提示性動作:以雲步橫行配合手部橫向動作裝成蟹弶狀、雙手插腰晃動雙臂如同開合蚌殼狀(龜精角色將她戲稱為「夾夾夾」),能傳神地表達所演精怪角色的原型分別是「蟹」及「蚌」。其他登場的魚精螺精蝦精蛙精之裝扮亦非常考究,既別開生面又易於辨識,實讓觀眾看得興味盎然
接下來,龜精以數白欖方式向觀眾介紹劇情背景及角色,道出蟹美人平易近人、溫柔嫻熟,而蚌美人則好生事惹非、詭計多端,是以不受其他族歡迎。龜精如斯單刀直入交代兩隻精怪性格迥然不同,固然能加深觀者對角色的理解,尤對於那些不熟悉《蟹美人》故事的人有一定幫助。[7] 這般處理又能明明白白地把蟹蚌二精置於黑白善惡的對立面,有助劇目及後情節發展的鋪陳,使蟹精的選擇──為協助異族燕國二太子而甘向同族蟹精挑戰顯得極盡合理。
第二場〈寒江初遇〉交代燕國二太子恭舜與蟹美人緣何由相知相交至情根深種。其實,二太子跟蟹蚌二精的恩怨非常簡單,他曾在滂沱大雨天救助受困的蟹,與此同時,卻不慎弄毀崖石誤把蚌擊傷。蟹美人感念他往日施贈的這點仁慈,遂身成漁婦、易名水上清,跟他會面達三月之久。二太子無心帝位,終日為家國事長吁短嘆、鬱鬱寡歡,蟹美人就將他的近憂遠慮一一開解。這場活脫脫是才子佳人談情戲,最後安排飾演二太子的衛駿輝唱出「今生挽手在禁宮,笑對夕陽紅」,即直轉下場〈回宮立儲〉。
龜精角色至第三場已搖身變成一位銀髮白鬚的老太監,為追隨扶助蟹美人而同到人間,更預先混入宮廷打點。龜精在此場的作用跟第一場相若,同樣以演唱方式簡明地向觀眾交代劇情轉折,先談及二太子與蟹美人配成一對,再道出蚌美人亦化名白如珠迷惑大太子敬堯,欲要在宮廷興波作浪。隨著劇情推展,兩位太子分別攜美眷面見父皇(燕帝),燕帝亦乘勢挽留二太子在宮廷,向他表示有立其為儲帝之意。燕帝一角由表演經驗豐富的佬倌廖國森擔演,他的舉手投足都能盡現角色那份欲蓋彌彰的偏袒之心。至於飾演大太子的阮兆輝,演釋角色的情緒轉變與喜怒收放亦做到揮灑自如。大太子原本得著群臣擁護而沾沾自喜,至見到二太子回宮就妒意湧現,咬牙切齒以誇張聲調問弟為何「遲」來,言下之意自然是他不回來更好。及後得悉父皇果真有意廢長立幼,既懷抱不滿怨懟,又因不受父器重而滿腔不得志之落寞。兩位太子的關係發展下來,在第三場末已仿如〈洛神〉的曹丞與曹植,兄弟為著帝位的繼承問題互生嫌。惟大太子並未明確表露有加害親弟之意,身旁的蚌精反倒盤算著要施計暗殺二太子,七情上面拋出「碧波未捲千層浪,深宮尚可起波瀾」之語。
正當蚌精暗忖「復仇已有千條計」之際,蟹精則執意「恩怨未許禍人間」,兩精怪的好壞正邪至第四場〈壽筵驚變〉愈趨涇渭分明。不過,談到此場焦點還是要首推龜精的筵前扮美。若要認真考究,演員在此的演繹實乃一種行當(生至旦)和性別(男至女)的雙重反串演出,由梁煒康演來即做到分寸拿捏有度。只見他的宮娥扮相惟妙惟肖,裝嬌扮癡之態十分討喜,再配合惹笑的爆肚語句如「唔記得自己唱男定唱女」、「周街都好多好男嘅女,好女嘅男,佢地都好受歡迎」等,能為觀眾帶來不少歡樂。他以平喉先唱「我一旁扮作女宮娥」,再直轉子喉唱「自會小心來照應」,這番巧妙地平子喉轉換演唱自然博得觀眾如雷掌聲。
劇情講述蚌精迫令宮女預先在二太子的酒杯下砒霜,怎料二太子向來滴酒不沾,蚌精就改建議蟹精把佳釀轉獻燕皇。可幸龜精及時悉破蚌精毒計,並加以阻止。不過,蟹精已經被視為有毒殺燕帝之心,受眾人群起責難。兩位太子就「父皇險被毒害」一事是處於同一陣線的。飾演大太子的阮兆輝橫眉怒目連聲斥責蟹精,他一氣呵成的連珠妙語更顯其洶洶氣勢,如沒有六十年縱橫馳騁藝壇的經驗,可真表演不出如斯凌人火氣。衛駿輝演的二太子對「毒父嫌疑者」之責罵話語同樣苛刻,跟大太子慷慨激昂之氣勢相比,卻略顯軟弱。這固然跟角色性格氣質有關,或許是念及自己跟蟹精有著多一點情愛,因此而痛心失望。蟹精角色在此場戲受到千夫所指萬般苛責,尹飛燕演來,頗能將角色有口莫辯有冤難伸的委屈盡現。在李少芸編撰的《蟹美人》版本,余麗珍演繹的蟹精角色在劇情上亦不時被蚌精誣害,受委遇屈實乃常態。此番設定自然為著配合演員的演藝特質,即容讓余麗珍作苦喉南音唱段,大唱擅於表達悲苦情緒的「妹腔」。是次黎耀威新編《怒海情鴛》的蟹精同樣含冤受屈,這某程度上是忠於原著的安排,不過,不能忽略的是新版將二太子跟蟹精改成兩情相悅,觀眾在體諒二太子的處境之餘,難免會質疑他何以對情人無丁點信任?
第五場〈寒江說情〉講述龜精與蟹精以妖法將二太子帶往寒江邊,藉此躲避燕帝對他們「弒君不遂」之追究。衛駿輝在此場被安排作獨立演唱,以曲詞表達二太子五味紛陳的複雜情緒。綜觀來說,劇中的二太子被塑造成富儒學修養,重孝悌而無競逐名利權勢之心,從不欲與兄爭帝位,在乎的僅是父子手足之情。所以,當他誤會蟹精欲毒害父皇,怒者固然是蟹精的行為,與此同時,懊悔自己引邪入室,更甚的是不忿自己無端蒙受忤逆弒父的不孝、貪圖帝位勾結妖精的不義等污名。劇情接著交代二太子的心腹華英將軍(由關凱珊飾演)攜來宮女解釋蚌精的毒計,真相得以大白,二太子立時率眾回宮誅妖,還意態激昂地拋下一句「報國仇家恨」。事實上,由蒙屈受冤者鼓動一場火紅革命絕地反抗及凱旋回歸是粤劇恆常出現的情節,尤可見於主題內容跟宮闈皇室鬥爭相關的劇目。儘管《怒海情鴛》的劇情安排頗符合上述常規進程,二太子此番「報國仇家恨」的話語未免過重。按劇情來說,劇中人在第五場時對蚌精的真正意圖應該不知情,二太子可以將蚌精的行徑理解成為扶助大太子爭帝位,故此,他回宮之首要目的是要恢復一己孝義聲名。蚌精欲謀朝篡位當女皇帝的野心遲至第六場才被表演出來,這或許應被提前著墨及強調。那麼,二太子一干人等的「殺妖復國」(第六場題旨)才來得名正言順。值得一提的是《蟹美人》電影版本反而寫蚌精串同趙國進兵燕國,更狼毒心狠要火燒宮闈,相比起來,這才可能更明顯地種下「國仇家恨」。
鄭詠梅飾演的蚌精在第六場〈殺妖復國〉開首就意氣風發撥弄袖子,然後雙手擺背,做出彷如女皇帝的威嚴模樣,角色欲謀朝篡位之野心在此昭然若揭。此場的重點在於幾位演員與武師合作大演功架,慣演穆桂美、樊梨花和劉金定等英雌武將角色的她作連場武打自然綽綽有餘,武打場面演來從容不迫,表演把子功亦鎮定自若。其他武師之演出亦非常賣力,絕對值得嘉許。全劇最終以蚌精被擊退,二太子回宮與父皇前嫌盡釋作結,廖國森更點題演唱「怒海情鴛同為國,願你們快樂無憂」予以祝福。
總的來說,《怒海情鴛》全劇節奏明快,換場設景緊湊,偶或巧妙地運用到二幕,這乃香港傳統粤劇團少見的。舉例而言,第四場末段的情節、換景和舞台燈光安排予人驚喜,劇情講述龜精與蟹精攜二王子逃去,華英將軍碰見下毒的宮女行徑鬼祟而心生懷疑。在此的處理是設置追燈聚焦兩位演員,燈區以外的工作人員在昏暗環境下把握時間換景。劇情沒有如常規處理般讓華英將軍攔住宮女大加審問大演大唱,反而讓華英手執宮女,兩位演員作定格動作,頃刻燈滅。至第五場華英才再次攜宮女上場向二王子報告。事實上,觀眾對於宮女下毒因由是是全知的,劇情實不必宂長反覆。所以,現行的處理既令情節精煉,又不會影響觀眾對情節發展的理解,值得一讚。
現時香港粤劇團往往反覆搬演某幾齣經典戲碼,若能在慣常搬演的劇目以外,多嘗試探索開發其他題材,如是次錦昇輝粤劇團改編重演《蟹美人》此絕跡舞台近五十年的經典作品成《怒海情鴛》,實是觀眾喜聞樂見的。擱筆以前,筆者還想妄加幾項建議,其一,精怪角色設置饒有風趣,如利用現行燈光道具和技術做成精怪打回原型的情節(巨型蚌模型切入),定必更富娛樂性。其二,精怪角色轉換裝扮時可考慮反覆重做特色招牌小動作,藉此照顧觀眾,讓他們可立時明瞭角色的真正精怪身份。其三,劇團以「怒海情鴛」四字為劇名未免過於典雅,令人有點不明所以,何妨沿用《蟹美人》,或改成「蟹美人惡鬥妖蚌精」之類,在通俗之中帶點幽默趣味,或更能一新觀眾眼目。


[1] 筆者從既有文獻材料未能發現任何跟「麗士劇團」《蟹美人》舞台演出相關的錄像或演出劇照,劇團就此劇在報章刊登的宣傳廣告所載的資料亦非常有限,可幸香港文化博物館藏有一張此劇在香港首演當日的「戲橋(Handbills)」,當中的文字資料相比報章所載略為詳盡《蟹美人》戲橋藏品現於該館一樓的「粤劇文物館」陳列,乃常設展館。
[2] 《大公報》,1956年8月6日至9月10日,頁5。
[3] 賴伯疆、黃鏡明著,《粤劇史》(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頁142。
[4] 關文清從上海南來香港設廠拍攝電影,早在三十年代就跟另一電影人趙樹桑建立「大觀聲片公司」(1935年),帶領香港電影業的發展。他在戰後執導的《抗戰三部曲》甚為人熟知。
《從手藝到科技,香港電影的技術進程》(香港:康樂及文化事務署,2001年),頁5。
[5] 余慕雲著,《香港電影史話(卷五)──五十年代(下)》香港:次文化有限公司,2001年),頁101—104。
[6] 「阮兆輝血汗氍毹六十年精選專場《碧波仙子》,201378日,尖沙咀文化中心大劇院。主要演員包括:阮兆輝、尹飛燕、梁煒康、黎耀威、梁煒康、廖國森、陳嘉鳴等。
[7] 值得一提的是角色塑造往往跟演員特質和擅演戲路關,能兼演女丑行的余麗珍在《蟹美人》電影開首扮醜,以臉有大青斑的造型登場(青花蟹?),與是此《怒海情鴛》舞台演出的蟹「美」人有別。
 

2013年4月4日 星期四

In the Flesh─一套重口味同性愛劇集


承著美劇The Walking Dead的熱潮,BBC推出一套名為In the Flesh的劇集,由於只有短短三集,單是交代世界觀、人物關係與經歷等已佔去不少篇幅,當觀眾在最後一集將主角的前塵往事大致理出個所以然,未及細嚼感味,而其他支線亦不能妥善交代,劇集即忙作結。不過,我反覆思考,這套劇集的中心主題實際上是「同性愛」,箇中的思想亦尚算深刻。我之所以用「重口味」形容之,並不是指劇集會有什麼聳動香艷畫面,事實上,那些全都欠奉。我指的重口味」是編劇竟然創意滿溢地以「喪屍」包裝一個同性愛故事,不單描寫了一雙小情人之間的深邃感情,也關乎親情友愛、生死循環,還間接對那些滿口仁義的宗教偽善者有所批判。(以下包含劇透)

如果生命能夠從來,你將如何抉擇?

故事男主角是一個名為Kieren Walker的青年「人」,他原本已經死去,卻因為喪屍病毒爆發死而復生。話說全球一度喪屍肆虐,但喪屍只會殺人吃腦,不會傳染病毒,亦即被咬也不會變為喪屍。後來人類研發出對抗病毒的疫苗,而喪屍經藥物治療就會回復理智,可重回原生家庭。那些經治療後的喪屍被視為Partially Deceased Syndrome (PDS)患者,對人已沒有攻擊性。不過,仍有不少人不接納他們。Kieren家鄉小鎮的地方教會就是最大的反對勢力,尤以牧師為甚,不斷發表狠毒說話煽動仇恨,指PDS患者全是惡魔,更主張要對他們進行私刑(所謂以「神」之名的審判)。

Kieren因為受到藥物影響,思想一度飄搖零碎,但隨著他的記憶得到重整,觀眾亦能逐漸明白他的過去。Kieren喜歡畫畫,是蠻有書卷味的纖弱型,他的伴侶Rick則屬於健壯豪邁型,兩人既是青梅竹馬的鄰居,亦是同窗。中學畢業後,Rick卻要參軍(應該是順應父親想望),Kieren就考進美術大學。不過,Rick在阿富汗駐守期間不幸被流彈炸死,失去RickKieren萬念俱灰,到自己常跟Rick短聚的洞穴中自殺而死。

 後來,KierenPDS患者身份復生,回歸家庭重新面對生活。由於Rick的父親Bill深受地方教會牧師影響,是一個以抓捕殺害PDS患者為樂的激進嗜殺者,Kieren的家人一直步步為營,小心保護Kieren免得他被殺害。與此同時,Kieren面對周遭對他不友善的環境,不斷反思自己究竟是什麼?事實上,有些PDS患者自行組織起來,以優越者自局,甚至試圖反過來以暴易暴以藥物令自己回復暴走狀態。Kieren雖然有感自己被當成「異類」,卻不願走上與其他人對立之路,或者,他要當的是一道讓彼此相互理解的橋樑。(附圖是男主角Kieren Walker,由Luke New Berry飾演

正當Kieren還要苦苦學習適應二度人生,Rick竟然也以PDS患者的身份回來。但是,Rick的父親Bill一方面要其他人接納自己的兒子,同時卻視Kieren為怪物,還要Rick親手將Kieren殺死。雖然Rick一直事事順從父親,但為了Kieren,終於勇敢地反抗父親,最終被父親殺死。Kieren再一次失去Rick,大受打擊,回到第一次自殺的洞穴。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尋死,而是被母親勸返家中。失去愛人固然令人痛苦,但身邊仍有其他重要的家人。最後,Kieren親自抬起Rick的棺木為其送行。他這趟二度人生,就如他痛罵Bill時提及:It's a Gift!彷如回到過去,輪迴轉世再一次抉擇,這次他選擇抬起棺木,以肩膀承擔情人的生命,真切地跟他道別。
I kept us going. In my head, I kept us alive.


回到篇首所言,我認為這是一個以「喪屍劇」包裝的同性愛故事。所謂人類與PDS患者的對立,指的就是異性與同性愛。其實,大家彼此根本沒有不一樣,同是有情有愛有血有肉的In the Flesh,而真正的魔鬼實際上是那些口中指罵他人者,手中染滿鮮血。劇中的Bill 手段高明,殺人不見血,但被發難的妻子割傷手,染滿自己的鮮血。那些以最狠毒方式傷害他人之人,事實上也在傷害自己,你以為殺死他人了?事實上,你也殺死了自己,因為你傷害人的那一刻,你自己已不配稱為「人」了!


以下再附圖展示感人場面:

KierenPDS患者身份開展二度人生,但想起失去Rick(未知Rick也成為PDS患者),仍然沒有生存的慾望。

兩人終於可以獨處訴情,Rick質問Kier為何要為自己自殺。
兩人對話:

RickYou shouldn't have done that, Ren.(你不該這樣做) 
Kieren哭泣
RickHow could you do that?(你怎麼能這樣做)
Had the whole world at your feet!
(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Kieren:
Did I?RickYou'd got into Art School! Full scholarship. You were out of here, mate. Flying High! (你正準備拿全額獎學金讀美術學校,可以飛得很高!)
Kieren:
It didn't matter much without you. (沒有你,那些什麼也不重要)






Kieren發現Rick被殺,擁著他的屍體痛哭,撫摸他的頭髮,再在耳邊細語。



 Kieren回到第一次自殺的洞穴,那兒有著很多跟Ren的回憶,更刻有Ren+Rick 4Ever(Ren+Rick永遠在一起)的字眼。

2013年3月29日 星期五

《白蟒鬧龍宮》(1963年)


《白蟒鬧龍宮》(1963年)
導演:珠璣
編劇:李少芸
攝影:崔鑫玉
佈景:梁志興
音樂:梁山人

演員:
任劍輝 飾 白蟒將軍 / 白承恩狀元
余麗珍 飾 朱影芬小姐
李香琴 飾 蚌精
李寶瑩 飾 妹仔小瓊


這套《白蟒鬧龍宮》(1963年)有兩大賣點,第一個是「特技」,任姐在片中分飾白蟒精和白蟒精兒子,電影再多次安排兩個角色同場,喜歡任姐的FANS自然可大飽眼福了。另一個賣點就是「艷旦」,那自然不是余麗珍,而是李香琴。影片開場不久就出現實地大海+石灘外境,李香琴身穿泳衣登場,前面還特地加個小兜兜,大概是想添些古裝感?(或者是當年在外境收音的技術未夠成熟,凡出現外境就不會有唱段。)只見琴姐伸手伸腳,然後再來趟掬水洗身,不知對當年的觀眾來說,是否另一次一新眼目大飽眼福呢?

劇情大概是余麗珍飾演的小姐放生白蟒蛇,白蟒蛇原來是海底龍宮的白蟒將軍 (由任劍輝飾演,任姐白蟒精造型:一身白衣,頭上別有趣怪小蛇),白蟒將軍為了報恩,先為小姐治病,將勾她魂魄的牛頭馬面擊退,繼而「以身相許」(娶了小姐)!!!怎料新婚三日,白蟒將軍就被龍王降罪,壓在崑崙山下受苦。轉眼18年,白蟒將軍的兒子(亦由任姐分飾) 高中狀元,得知老豆是白蟒精,立即跑去海邊求龍王減刑,怎料被鹹濕蚌精(李香琴飾演)睇中,騙返珊瑚洞。狀元仔被蚌精吃完一輪豆腐後,幸得老豆趕來相救。之後上演的是一幕白蟒精跟蚌精大鬧法。值得一提的是白蟒精懂放神火,影片安排任姐口噴火花。最後,父子見面相認父慈子孝,老豆又係佢,阿仔又係佢。

此片的白蟒蛇道具也是不能忽略的看點,眼大大很騎尼,好好笑。而海底龍宮的海族兵將亦很有看頭,平時出現的大多是蝦兵蟹將,但這套電影還有「魚兵」,會走路,下顎還露出人樣的!

《掃把精》(1959年)

《掃把精》(1959年)
導演:珠璣
監製:李少芸
攝影:魏海峰
音樂:王粵生
佈景:陳其銳
演員:
余麗珍 飾韓江月
梁醒波 飾溫得賓
鄧寄塵 飾戴得祿
半日安 飾吳得直
譚蘭卿 飾利羅絲
歐陽儉 飾鍾大少


〈圖片:我描下的特刊封面,余麗珍、梁醒波、鄧寄塵〉

余麗珍在這齣電影演苦命妹仔,被刻薄老闆譚蘭卿用掃把打死,死後附身在掃把上。特刊寫:「掃把精出現,掃把上現人頭」,就是這句令我非常期待。不過,看完後發現全片根本不如我所想,凡余麗珍出現時,影片只是借用剪接技術,先影掃把,再影演員。為了滿足我的心願,我做了以下的「掃把精幻想圖」。
  
說回電影,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余麗珍在這套電影的鬼樣扮相,繼以前看的《神眼東宮》爛眼LOOK, 竟然一山還有一山醜。不單披頭散髮、崩牙、極展指甲,臉上還有一些一塊塊的東西,我不會形容,大概就像《僵屍先生》的核突僵屍。看完這個扮相,內心對麗姐的敬意又加一分,竟然可以將自己整成咁樣示人?

值得一提的是電影安排梁醒波、鄧寄塵、半日安飾演呃神騙鬼的三位難兄難弟,時有諧笑唱段。話說三人偶遇掃把精余麗珍,慘被纏住協助報仇。路途中盤川用盡,三人+一支掃把竟然在街邊跳A-GO-GO賣舞,劇中路人還大呼盞鬼。然後陶三姑出來踩場,余麗珍就幻化掃把追打,追到陶三姑褲到甩。

後來,余麗珍變成掃把混入譚蘭卿屋企,晚上現身報仇。按特刊的曲詞,這場本有兩人言語對質的情節,但實際影片卻沒有,不知是否斷片?

最後,影片以余麗珍向梁醒波、鄧寄塵、半日安三人說教作結,教訓他們不可貪橫財,要自力更新。

2012年12月28日 星期五

安迪‧華荷:一個不能被複製的永恆


        香港藝術館新近推出展覽《安迪華荷 十五分鐘的永恆Andy Warhol 15 Minutes Eternal)》,題旨鮮明地展出普普藝術(Pop Art)大師安迪華荷Andy Warhol 1928─1987)的鉅作。提起安迪華荷,即使不識其人,相信大家對他為美國性感影星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1926─1962)製作的肖像畫必然略有印象,那片因著絲網印刷技術獨立分層而更顯豐腴的朱唇,廣泛見於各色各樣化妝品之包裝。至於稍具政治意識的朋友,或許對華荷同系列以毛澤東(1893─1976)肖像為題材的作品較為關注,尤對它們在內地被禁展示之消息感到啼笑皆非或慨嘆萬分。行文至此,如果你對華荷及其作品還是陌生,不妨放鬆心情,想想本年度上映的荷里活電影《黑超特警組三Men in Black 3》(2012),片中韋史密夫Will Smith飾演特務J穿越時空回到過去,橫衝直撞蕩入一個衣香鬢影浮華眩目的空間,迎面而來一堆千奇百怪的師哥艷姬,除此以外還有一位滿頭蓬鬆銀髮、行為矯揉造作、語調陰陽怪氣的特務W而他同時是安迪華荷」!我們對這個玩笑理應一笑置之,固然不能奢望一套商業電影能考究地重塑華荷那名為「工廠The Factory」的工作室一隅,但我觀看該幕時,著實投入地期待劇情會向大家揭密:安迪華荷其實是一個外星人!

無論華荷是否天外來客,或跟異星生物交情非淺的星際特務,是次展覽陳列於「七十年代:閃亮星光1970s: Exposures and Fame」展區的一輯寶麗萊自拍照,確實向觀眾揭示出一個千變萬化形象多樣的華荷。華荷在這批照片中的扮裝令人印象深刻,尤是戴起金髮塗上濃厚妝粉的造型,與其將之描述為對時尚明人影星的模仿(有云他在模仿瑪麗蓮夢露),不如說他在進行一場扮裝皇后秀Drag Queen show)更為貼切。在我看來,「是否扮得似?」或「扮了誰?」從來不是重點,真正值得在意的是他對身體、氣質、期許等一連串藤瓜緊纏的詞彙和概念之反思。當我們改變衣飾外表,是否能展現出不同的氣質,繼而令他人對自己的印象也隨之轉變?在這幾幀「扮裝」照片裡,我看到華荷將自己的身體化成載體,再反覆剝開肉體畫布,把底層不同份量的陽剛與陰柔都實驗性地浮現人前。

先拋開那個「何謂藝術」的宏大問題,華荷對藝術界的革命不必在本文得到辯證,回到作品本身,他的實驗性最能見於絲印創作中的色彩運用。展場就有一組亞歷山大帝肖像畫,分別以紫底配粉藍和黃色面、紅底配粉紅、黃和黑色面,再以紅色作勾邊線條。華荷有的是羨煞其他潦倒藝術系畢業生的銀車金屋,但他作為藝術家更聰穎地懂得抓緊媒介核心玩弄不同題材,除此之外,最值得為人讚嘆的絕對首推他那份獨到的色彩觸覺sense of color。談及華荷對顏色線條的敏銳,展區「八十年代:人生苦短 1980s: Memento Mori」內的「兒童畫廊」不容錯過,內裡展示的是華荷一系列專為孩童而設的畫作,牆壁還配上獨特設計的魚兒圖像。在此我誠意向所有欲修飾兒女房間的家長推介此展區的裝潢,他們大可對華荷那些童趣滿溢的作品好好參詳,相信它們於激發孩童創意之效果而言,比超現實的王子公主或變種老鼠都來得顯著。另外,策展人在此展區將作品懸掛於可配合孩童高度的較低位置,這對於身材矮小視平線低於常人的我來說,觀賞過程亦異常舒適,如此貼心安排實不得不讚
最後,華荷的作品在藝術史或視覺文化研究書籍和各類印刷品時能得見,他將印刷科技帶入藝術創作亦彷彿在高調宣示我們正處於複製的時代,那麼觀賞藝術品真跡是否已淪為可為不可為?但是,今趟一窺華荷作品的盧山真貌,那塑膠彩acrylic背景下隨意的筆觸brushstroke)、藏於油墨經光線透射才顯現的閃粉,在在以藝術品本身重申:我們身處的也是一個不能被複製的時代?所以,我還是鼓勵大家到香港藝術館逛逛。因為突然想為自己煮一碗金寶濃湯,我也就此擱筆。

















圖片:余麗珍 X 安迪‧華荷